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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泛地说,我不认为艺术可以与历史、政治无关,具体到《色|戒》这部影片,更是如此。不过,本文尽量不谈历史与政治,而是首先把《色|戒》看作一个虚构的故事,并且主要作为一个虚构的故事来讨论。在此基础上,本文也试图揭示这个故事背后的话语——不是导演个人的意图,而是集体性的,包括了观念、制度与实践等层面的“话语”。
一、人道/霸道
《色|戒》的故事主要包括两个部分:一个关于暴力、一个关于性爱;一个发生在香港、一个发生在上海;一个部分长约71分钟、一个部分长约81分钟。目前,媒体和观众大都把目光集中于后一个部分,我身边的一些朋友也抱怨前一个部分太冗长。事实上前一个部分很重要,这个部分奠定了影片反暴力和“人道主义”的叙述基调。我个人也比较能够接受这一个部分,原因下文再细表。
这个部分一方面以叙事及影像手段唤起观众对易先生的理解与同情,一方面则尽情展现邝裕民等人的“幼稚”。比如:易先生出场的时候,是从行刑室走出来,衣冠楚楚,步态稳健,随后,摄影机又跟随着他的脚步,浏览了一遍他的办公场所,这近乎一个现代的写字间,与暴力无涉。他让手下给受刑的人一个痛快,这也不会让人感觉他的残酷,反而体现了他的善良。他上下汽车的动作、一进门就拉上厚厚的窗帘的举动,也让人同情他危险的处境。顺便提一句,在张爱玲的原著中,易家之所以挂这个大窗帘,是为了体现他们的阔绰,这个细节上的改动充分体现导演的倾向性。反之,对于邝裕民等,梁闰生的一句台词:“再不杀个把人,学校就要开学了!”就道尽了他们的幼稚与荒唐!
这个部分的高潮是邝裕民等杀老曹那一场,有意味的是,导演让四个男生每个人都刺了老曹几刀,每个人手上都粘满了鲜血。当黄磊用箱子砸掉老曹手中的枪,四个男生把老曹摁在地上时,女生赖秀金捡起了地上的枪,但是她或者因为不会,或者因为怕误伤同伴,没有开枪。这时邝裕民猛地用刀捅老曹,刀没有捅进去,反而刺伤了他的手,然后他慢慢把刀刺进老曹腹部。但是这一刀并未致命,老曹突然拨出腹部的刀,刺向邝裕民,四个男生又制住他,站在老曹右边的黄磊夺过他手中的刀,在疯狂的喊叫声中连捅他三刀,尔后,站在老曹左边的欧阳灵文又捅了他两刀。但是老曹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这时梁闰生从背后捅了老曹三刀。最后,邝裕民扭断了老曹的脖子,彻底致其于死地。
这一场惊心动魄!完全达到了导演反暴力、宣扬人道主义的效果,并且,到这里为止,导演抽象地、一般地反暴力和宣扬人道主义也还没有什么大问题。首先、暴力和凶杀本身是恶,这一点必须肯定。即使为正义的目的,不得不使用暴力,那也只是一种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不能肯定甚至宣扬暴力本身。第二、影片一面渲染了凶杀场面的恐怖、杀人者的幼稚与凶残,一面也交待了被杀者的奸诈、凶狠与贪婪。在“麦家”这个具体场所,在邝裕民等四个年青男性与老曹肉搏这个事件中,邝裕民等是强势,老曹是弱势,结果死的也是老曹,这会引导观众更倾向于同情老曹。不过,导演并未美化老曹或把他表现得很无辜,没有明显地站在老曹的立场,而是站在第三方,或者说站在肉搏双方之上的位置。
即便考虑进影片所涉及的具体的历史,如果没有影片的后一个部分,如果影片结束于70分41秒,结束于那一轮昏黄的圆月,我都不仅可以接受这个部分,甚至有些喜欢这个部分。这个部分让我想起了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想起了台湾电影成熟的“残酷青春”和少年成长叙事。另外,由于我成长时比较深地受到卡夫卡、迪伦马特等人的影响,因此偏爱他们悲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式的叙事。
但是,影片并未就此结束,导演更用力、观众更关注的都是后一个部分。从老曹的死中,易先生获得了赦免,他的一切行为都具有了正当性。在影片后一个部分,导演的视角完全与易先生的视角合一,导演坚定地站在易先生的立场,去理解和同情他的恐惧、寂寞和痛苦。撇开易先生“汉奸”这个身份不谈,在影片中,易先生是发号施令者,是使用暴力者,影片多次侧面提及他严刑逼供被逮捕者,但是导演没有表现他使用暴力的场面,没有表现暴力受害者的痛苦,相反却表现并引导观众同情施暴者,同情被害者的鲜血溅到施暴者油光锃亮的皮鞋上给后者带来的麻烦,同情被害者的鲜血溅到施暴者油光锃亮的皮鞋上给后者带来的心灵伤害!这是何等的残暴!在此,导演完全暴露出这种“人道主义”的伪善,暴露出这种“人道主义”背后的霸道主义甚至法西斯主义的面目!
毫不夸张地说,这种“人道主义”绝不是导演个人的什么独特的思想,而是现实世界中的强势国族、国族内部的强势群体普遍持有的话语,这些强势国族和强势群体还建立并利用各种制度和机构,不断宣传、巩固这一话语,迫使弱势群体接受这一话语并臣服于现存的不平等结构。
二、情/色
据报道,不仅大陆的媒体,台湾的媒体也一样把影片中的三段床戏作为焦点。对此,导演的弟弟——电影发行人李岗表示了不满,指责人们没有看到情欲背后的东西。他的不满是有道理的,导演毕竟是深受西方人文主义影响的人,他并未赤裸裸地美化性欲、美化色,而是精心设计了由色生情、由色到情的转变。王佳芝给易先生唱《天涯歌女》那一场是转折点。
初看这一场时,我感觉非常突兀,王佳芝怎么能、怎么敢在日本人开的酒店里给易先生唱《天涯歌女》呢?当时我习惯性地把这首歌和影片《马路天使》相联系,过多地联想到它的家国和反战色彩。第二次看时,我发现导演运用声画蒙太奇,巧妙地削弱了这首歌的家国色彩,强调并凸显了对个人遭际的慨叹及对情爱的追求。在唱“天涯海角”时,王佳芝手势花哨,声音轻快。而唱“觅知音”、“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时,王佳芝向易先生抛媚眼,并接易先生会心微笑的画面。唱“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时,接易先生感动、出神的画面。唱“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时,王佳芝停下来给易先生敬酒,强调了个人的及时行乐。唱“小妹妹似线郎似针,穿在一起不离分”时,王佳芝俯首低迴,已然不是在唱歌,而是向易先生表明心迹。其后,两人双手相握并相互抚摸,颇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味,之后则接易先生感动、抹泪的镜头。在这一场中,两人达到了个人层面的理解与交流。此后,易先生一改往常粗暴的态度,在回去的车上,温柔地对王佳芝说:“你先回去,我还有工作。”王佳芝则关心地答道:“这么晚!”
这一设计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王佳芝第二次同意化装成“麦太太”,接近易先生时,已经不“傻”了!对邝裕民朦胧的爱、反日的激情和当家花旦的虚荣都荡然无存,这一次主要是生计所迫,或许还有些许对“和想像中不一样”的易先生的好感,让她主动地做起了“麦太太”。在这一动机下,她对易先生产生奴性的依赖(有钱有势的易先生)和同情的理解(被日本人控制,作为娼妓的易先生)交织的情感是完全可能的。而易先生也把王佳芝当作患难之交,红粉知己。两人情投意合,命运与共。但是,这就违背了导演本人对《色|戒》主旨的阐释——戒,有一种警戒的意味——转而一味地、无条件地肯定和宣扬色。结尾导演虽然让易先生狠心杀了俏佳人,没有恶俗到“金屋藏娇”,“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地步,但却制造了另一个层面的大团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况且,影片对易先生与王佳芝心灵相通,相互理解的表现毕竟太精细了,也太贞洁牌坊式了!无论在故事还是影像层面,导演都更多、更投入地表现了色,表现了各种性爱姿势、表现了色中男女的欲仙欲死!这就无怪乎许多媒体和观众把床戏当作焦点,无怪乎某位著名学者批评《色|戒》道:“女间谍和他的对手就此展开了一场纵欲的狂欢,他们的身体被摄影机赤裸裸剥开,肆意炫示着乳房、臀部到阴毛和睾丸之类的身体杂碎。除了表演者是著名戏子以外,这些床戏跟港台劣质A片没有什么区别。《色·戒》的性本能是低俗的,王和易,俨然是嫖客和妓女之间的粗鄙关系。”根据导演本人把色情游戏推向它的反面,推向一种背叛的追求,这位学者指摘导演没有用“杂耍蒙太奇的阐释”、“诗意的特写”和“互相缱绻的温情”,更好地美化性爱镜头,也就合情合理了。
此外,如果剔除易先生与王佳芝的历史与政治身份,剔除“汉奸”与“反日女间谍”这个累赘或者这层光环,影片《色|戒》事实上讲的就是一个有钱有势的、成熟的男性和一个贫穷的、年青的女性的故事。在权力、年龄和性别等层面,影片《色|戒》同样是在建构并巩固一种结构性的不平等关系,同样是反人道的。影片导演曾谈到“中年危机”问题,在当下的现实中,一般来说,中年男性是掌握政治、经济和社会资源的主要群体,如果这个群体普遍热衷于追求个人物欲和情欲的满足,而这个群体的文化工作者又普遍为这种追求辩护,我想,这恐怕算是最可怕的“中年危机”吧!
2008年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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