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韩剧入手

    现在，在我眼前有封面上写着“韩流温暖日本心，电视剧融解外交冰雪”的《亚洲周刊》。平时我虽然很关心“韩流”，不过没有一次用文字来表现过对它的关心。这次，这几个字促使了我的写作冲动。在日本的“韩流”，我只能从媒体中得知一些，然而在中国的“韩流”，我不是自己体会过吗？这里，我重新回到十几年前，准备把我自己对“韩流”的一些想法随手写下去了。也许，有些看法过于主观，请多包含。
前不久，我去上海。有机会跟几个中国朋友一起吃饭。也许我是韩国人，我们的话头是从“韩流”开始的。有一个电视台工作的师兄说，他们的老板叫他们多学韩剧和韩国电影。作为一个韩国人的我，听到这一些话当然很高兴，甚至感到自豪，这是一种自然反应吧。又有一天看到凤凰台专门介绍的“韩流”节目，几个专家出略地分析了“韩流”现象。不止是凤凰台，每个频道几乎都安排了韩国的消息或正播放韩剧。跟十几年前真是完全不同了。
    回头想，1993年，我就算是第一批踏进上海的一个韩国人之一。当时，在上海的韩国人寥寥无几，确实有身在异国的孤独感。一切都那么陌生，对我来说上海就是又怕又新鲜的一个地方。那时，真没想像过10年以后上海满街上流出来的，是韩国的流行音乐，家家户户看韩剧，人人都在笑谈韩国的“野蛮女友”等，席卷神州大陆的都是“韩流”。真是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呀。
我记得有一天，在学校的后街上逛街的时候，忽然听见非常熟悉的音乐，不知不觉跟着它唱，一会儿才明白了这就是韩国的流行音乐，我在路上一直在听。后来才知道那个乐队是S·E·S，那时候的感慨是真是难以形容。其实，韩国流行音乐袭击中国之前，韩剧就开始悄悄地进入中国了。1994年的有一天中国朋友跟我说，《爱情是什么》非常好看，很有意思，并问我“韩国的女性都那样活吗？韩国社会还那么保守吗？”我只好简单的回答“不是的， 已经很多韩国女性觉悟了，那仅仅是一种‘剧’而已”。假如《爱情是什么》是让中国人知道“这就是韩剧”的话，1997年凤凰台播放的《星梦情缘》时“韩流”已经要达到高潮，安在旭就是《星梦情缘》培养出来的韩星。当我放假回国的时候有个小姑娘托我一件事情，则是帮她买一张他的海报。如今，我却忘了到底给她买了没有。但是很可惜，说起来还是很惭愧，当时并没有注意这种文化现象，眼睁睁的看“韩流”在我的眼前拉开序幕，却视而不见。没有进一步去考虑过这是什么现象，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此后在中国，商店里的韩国流行音乐的唱片一天天多起来，电视上韩剧也多起来了。有一天，我在商场看到大型电子屏幕上几个小伙子一边唱歌，一边跳舞，其实当时长住在上海的我，却不认识这个让中国小姑娘们激动的乐队，后来才知道他们就是H·O·T。他们的火爆的舞蹈，时尚的服饰抓住了中国小姑娘们的心。随着韩国流行音乐的流行，广播电台就新办了专门介绍韩国流行音乐的“汉城音乐沙龙”，并受很多中国青少年的欢迎。
    青春的活力是越境的。韩国早就形成了“哥哥部队”，“哥哥”走到哪儿她们也跟着哪儿，真难以理解她们疯狂的样子。有的狂迷用晕倒证明自己对“哥哥”的忠诚。现在这个“哥哥部队”的领域扩展到神州大陆了。在韩国的娱乐节目上介绍的中国少女们对韩国流行歌手的忠诚不亚于韩国的“哥哥部队”。
可惜，形成韩流的中坚力量的韩国流行音乐不像以前那样走红，有的人说韩国流行音乐已经走向下坡了。这样的看法也有道理。

    幸亏，韩剧却不是，受众在不断地扩大。最近，韩国电影再次燃烧了“韩流”的火种。进入正题之前，首先要提一下，其实众多所知的，中国的“现代化”使得韩剧和韩国电影在中国能延续并提供了“韩流”热的机会。每户拥有电视机，再加上世界第一的“盗版王国”的中国，买片子并不贵。这样，中国物质条件的提高提供了韩国文化产业的进入。可是，中国的物质条件并不是只给韩国敞开的，也是向全世界敞开的。韩国的白元淡教授在谈“韩流”的时候曾经说过这样的话：“韩流”就是“在一个大型商店中获得了一个小小的店铺而已”。那么，这个“小店铺”是怎么得来的？中国人为什么被这个“小店铺”迷惑呢？
我曾经问过不少中国朋友，喜欢哪一些韩剧？结果，不同年龄和不同性别，有不同的反应。年轻一代比较喜欢看青春爱情剧，比如：《夏娃的诱惑》、《洛城生死恋》、《巴黎恋人》、《屋塔房小猫》等。中年以上的就喜欢看家庭伦理剧，如：《爱情是什么》、《看了又看》、《银鱼公主》等。青春爱情剧和家庭伦理剧的主要受众是女性为主，男性们相对来说，喜欢看历史剧，如：《明成皇后》，《商道》，《大长今》等。从中，我发现中国受众和韩国受众喜欢电视剧的倾向并没有差别，喜欢的理由也几乎相同。其实，中国的电视剧的分类也多样；也有青春爱情剧、家庭伦理剧、历史剧。不过，中国受众却选择了韩剧。原因在哪里呀？也许，如今重要的“不是拍什么，而是怎么拍”，这才是吸引受众的关键之一。这不止是中国面临的问题，也是韩国面临的问题。
    在韩国制作电视剧的时候几乎不是提前考虑“韩流”。上述的一些韩剧并不是为了出口而制作的。正在韩国播放的一些电视剧，假如收拾率抵，随时面临着终止播放的命运。反过来收拾率高就不断地被拉长。在韩国制作电视剧的时候并不知道一共多少集，所以按照收拾率可以提前终放，也可以拉长。前不久韩中合制的《北京我的爱》是在韩国彻底失败的电视剧之一。不过，即使是失败，还是要分析失败的原因，从中学会怎样才能成功的秘诀。也有不少反对这样仅仅以收拾率来评价作品的声音，并认为这侵害了喜爱该剧的少数受众的选择权。我发现在中国受欢迎的韩剧，在韩国也曾经有过最高收拾率。尤其，写过《爱情是什么》，《澡堂老板家的男人》的作家金秀贤是在韩国有权威作家之一。她写什么都很受韩国人的欢迎。剧本的主要内容几乎围绕着韩国人在大家庭里的喜怒哀乐。即：韩国人的故事。她不断研究和分析韩国人现在需要什么。如今在韩国却很少看到大家庭，不过，她的作品仍然引起社会的关注，受众也看不腻。这使我不禁想起越民族化是越世界化这样的理论。

    除了，韩国从事韩剧者的努力之外，那么，韩剧在中国持续升温还有没有更根本的因素呢？
王晓明教授曾经说过“冷淡”是中国人的特点之一。阅读有关中国大家庭的小说或看电视剧，从中感觉到的并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爱”，更多的是一种“义务”或“反目”，描写出令人窒息的家庭气氛。这样一来，中国人对大家庭里的生活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部分。中国的传统家庭里的气氛虽然让人感到窒息，不过中国人没否定过血缘为主的家庭的存在。然而，到了“文革”，性爱被排斥了历史的边缘，以血缘为基础的传统家庭，变为阶级为中心的结构。在大家庭中本来没有体会到家庭的温暖，再加上严酷的革命环境，使得中国人很长时间失去了怎么去“爱”一个人的方法，他们的“爱”一向是神圣的，高贵的，求不得的那种。然而，韩剧包含的恰恰就是人与人之间实实在在的温情。中国人会不会从《爱情是什么》中体会到“爱情”就是“这个样子”呢？。我认为，社会的根源在于男女之间，血肉之间的人间的“爱”。中国人被韩剧迷住就是因为发现了里面的这个“爱”。韩剧能化解中国人心目中的“冷淡”。很长时间被这样“高尚的爱情”习惯了的中国人在韩剧里看到了有血有肉的贴入人心的“爱”，“爱”是装不出来的。“冷淡”的中国人在韩剧里终于找到了真挚的“爱”了。最近，在韩国，有个滑稽演员说的话流行起来了：“充实你的本能”，虽然滑稽些，不过，这不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吗？
    经过无数次的沧桑，尤其经过10年的“文革”的中国，维系中国社会和中国人的传统社会伦理秩序被打乱了。中国又没有代表性的宗教的国家。如：西方有基督教，伊斯兰国家有伊斯兰教等，中国却没有。那么旧的传统没有了，代表的宗教也没有，那么拿什么来维系中国社会，凝聚中国人。封建王朝是皇帝，王朝灭亡之后毛泽东成了中国人的偶像了。如今，他们都不在人世，人们的精神支柱就没有了。加上，随着“现代化”经济指数每日更新，物质生活的提高和人们精神生活之间产生的鸿沟，有什么来弥补？那也许是人们所说的“关怀”和“体让”吧。晚辈尊重长辈；长辈关怀晚辈；妻子服从丈夫；丈夫尊重妻子；子女听从父母；父母倾听子女的声音等，这一些都在“现代化”中容易被遗弃的东西。自称为“礼教之帮”的韩国，无论家庭伦理剧，也其他剧的剧情展开的基本动力就是这一些。中国人被韩剧入迷之一，是不是韩剧能弥补中国人的内心空白？又同时是不是连接一下世代之间产生的代沟呢？真的是这样的话，韩剧对中国的受众来说就像是有一百个“哈姆雷特”那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释的可能了。重要的是虽然有不同的看法，角度不同，但是其内核却是不是“关怀”，“体让”呢？
    中国人迷恋韩剧，对中国政府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他们也许会支持中国人之间掀起的“韩剧热”，也许韩流热就是他们引导出来的，谁知道呢。韩剧，尤其是家庭伦理剧多多少少包含了对长辈的尊敬，长辈的存在是不可缺的，他们的一句有时候是“真理”，因为他们是“过来人”。剧中，经常听到“我是过来人，听我不会后悔的”之类的话。然后，会展开不听长辈的忠告会有什么样下场的剧情。这里，看得出家庭的维系并不仅仅是需要“爱”，还要秩序。家庭是组成社会、国家的基本单位。假如，家庭里能够建立起稳定的秩序体系，能给社会、国家也带来稳定。换句话说，韩剧里的辈分清楚，长幼有序，能给中国的统治阶层带来好处。重要的是，大部分的中国人也潜意识地向往这种有辈分清楚的社会。这一点上，中国人和中国政府一定程度上走到一起了。当然，中国的政治意识形态所希望的辈分清楚的社会也许在于维持现政权的目的的基础下。统治阶层从不喜欢变化，希望社会的稳定，这样才能维持政权。如此看来，韩剧是再好不过的桥梁。韩剧就包含了中国政府的政治意识形态和中国人各自所理解的“稳定”的心态。照这样的逻辑来理解韩剧，韩剧能同时满足中国政府的政治意识形态和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即：寻求真挚的“爱”，“关怀”、“体让”“稳定”。
    写到“稳定”我就不禁想起“造反有理”的词。“文革”时期，中国主要由“造反有理”来维系政权的稳定。在电视，收音机，报刊都由“革命”两个字来操作。后来虽然政权保下来了，可是在中国人心目中刻下的伤痕却无法弥补了。现在，“造反有理”已经过时了，走不通，主要是“稳定”中保卫政权。如今，过去被批判的“和平演变”代替了“造反有理”而已了；只不过是方法上倒过来而已。仔细一看韩剧就感觉到，哪怕是报仇剧，它包含的并不是冲突和流血，而多的是和谐与宽容。从这个意义上，韩剧一定程度上符合了中国的政治意识形态的需求。
    中国政府的政治意图也好，中国人在韩剧中寻找一些上述的东西也好。对韩国政府和韩国人来说“韩流”就像是一个“综合礼包”。我并不认为“韩流”会永远这样走红，历来“没有不散的酒席”，如果文化流动有周期的话，我们刚刚遇上了好机遇。难得得来的“小店铺”“韩流”，“店铺”虽然小，不过我们能做点又实用又优质的东西的话，“小店铺”是不会被撤走的。我不指望“韩流”能“天长地久”，也不希望“曾经拥有过”，但愿激情过了之后，也仍然燃烧着生命的火焰，哪怕是不起眼，“韩流”那样延续下去。怎样持续“韩流”，当然是韩国和韩国人的份了。

                              2005年3月   Seo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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